古月易怿

祝枕漱的作品中那种淡淡的叙述与恣意狂想式的语言设置、繁复的意象丛生、隐喻、纠缠、充满神秘与魅惑、氤氲着雅俗气质的诗歌是令人难忘的。它给人第一印象就是具有很强烈的音乐感，仿佛有一支旋律在他的心中流淌，以这种方式“宣泄情感”对诗人来说，几乎就是“有股清泉从心尖流泻而出”，从而形成了祝枕漱诗歌的独特气质。这种特殊的诗歌气质其实得益于诗人对其人生经历的丰富体验、艺术修养、敏感的直觉以及性格和智慧，除此之外，就是他对摇滚精神“带有某种与生俱来的隐秘的热情”（祝枕漱语），这一切都使他的诗歌变得繁复、晦涩且歧变丛生。

例如：《桃花葬仪》：你将在桃花漫天飞舞的夜晚死去，午夜的雨水把桃花打湿/将会有成群的鸟儿飞落在你窗前，灯火映照着美丽的羽毛/从远方赶来为你送葬的乐手吹奏着唢呐，曲调悲戚/你沐浴粉红的血液，为了仪式的完成，啜饮优美的篇章。又如《秋风中的莲花》：秋风在树林里漫步的声响，我隔着所有的音乐都能听得见/但是在水中，作为一朵莲花存在，歇斯底里的呼喊/我无能为力。只有一个声音我能听得见，但不是我的耳朵/霞光里有一丝幼小的麦芒，奢侈得要照彻我的心胸

诗人在不动声色中，将多种各不相干的事物组合到一起，并由此形成独特的隐喻（比如树林、音乐、莲花、耳朵等），使他的诗歌充满了幻境般的色彩与奇异的想象空间。这些隐喻极具审美且带有某种难以言传的悲剧性，在《桃花葬仪》中，“桃花”、“羽毛”、“唢呐”这些隐喻层层叠叠，这或许来源于对生存的焦虑与无奈以及生活的沉重与虚空。“啜饮”、“优美的篇章”这种特别的词语搭配则道出了生命中不能承受的悲剧感。在祝枕漱的诗歌中，这种平静的叙述及其背后深刻的意义指归是随处可见的，其唱吟方式则显得狂放不羁，“颓废的空气”（《以思乡的名义》）、“遭受浩劫的爱情如可以触摸的落叶”（《流泪的鸟鸣》），修辞新颖独特，语词回旋错落，几乎完全摒弃了传统的规范和美学定位，如：“风和水在出生前就已经在你的额前筑巢/犹如你早潮时的名字重新流浪”（《不知去向的年华》）、“朴素的火焰逐渐步入了陌生的迷宫”（《倾斜》）、“桃昂起美丽的头颅，忧伤因而也就变得清纯了/桃躲在情歌的怀抱里让假设使自己迷醉，或者站在画板上”（《譬如桃子》）等等。尽管他的语言也充满了随意的肢解、拼凑与镶嵌，但与拼盘式写作所带来的陌生化效果不同，这种随意的意象重叠与词语搭配，其实是诗人最理性、最刻意的语言实践与安排。

《斑点》：黄昏的斑点在梦幻的想象中回旋。暮年时刻栖落的鸟/终于可以喘息了。危机四伏的人群中，迷宫深处最后的心跳/终于完成了悲剧……

《悬挂中的纪念》：狂醉者的玉箫在风中再次折断，被无数次伪造的陶罐/在一扇虚掩的门前重归最初的泥土。逝去就是流动的节奏/或者也是一枚叶子，少女们在颤栗中与阴柔的河流同眠……

祝枕漱对语言的这种实践，还来源于诗人非理性的经验流露和对语言的敏锐。诗人这种旁若无人的态度突显了他的执拗或孤注一掷。

他的诗歌内容大都充满了对人生的多变、无奈、虚幻与“繁华”的诅咒和对浮躁、颓废、冷漠的忧虑、反抗与嘲讽，祝枕漱说，他是个被自己囚禁的人，回忆与眺望更能给予他温暖，所以他说：“我选择微弱的看不见火星的爱。我选择回忆/而不是眺望……”（《像异乡人一样生活在故乡》）对爱的选择都是“微弱的看不见火星”，可见他对世界对现实的把握其实也只是一种类似于“隔岸观火”的警觉与疑虑。纵观他的诗歌，也很容易发现，他的作品几乎与国家、社会和民族大义无关。这一姿态，与其说诗人的写作太过于个人化的自我意识，不如说诗人对外界挤压的回避、漠视或反抗。所以在他的大多数诗歌作品中，直诉现实的悲哀、牢骚、激愤几乎是看不见的，有的只有内心感觉对现实的承受和呈现。从而也展现了诗人绝对孤独的生存状态、理想的苦痛、现实的焦躁以及那种持续的自我怀疑。对于一个真正的写作者、倾诉与满足，欲望与收获的悖论，或许正好反映了作为诗人的悲哀。

《像异乡人一样生活在故乡》：像异乡人一样生活在故乡，像客人一样住在自己的身体/这甜蜜又空虚的身体，这环绕着另一个我的茫茫群山/我在黑暗中沉睡，我同时也在飞奔和呼喊。有时/两个我剧烈地摩擦着。像一把刀紧紧逼住另一把刀/刀刃溅出幽蓝的火花，有时，我们叠在一起/就像傍晚的群山挤在一起回忆。眼眶里就会有暮色奔涌

可以这样说，祝枕漱是彻底地为自己写作的。

2006.10.28.于湘潭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