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生命与诗的相遇
--吴投文《土地的家谱》读后感
文/祝枕漱?
在这个日益商业化的时代,诗歌的艰难已经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了。同样,应该如何评价诗歌或者说一首好诗的标准是什么,也成为了一个令人深感无奈的问题。于是人们将之追溯到诗意上来,认为好的诗歌必须有好的诗意。但是人们会问:“在一个价值混乱、物欲横流、社会结构重新调整、精神处境相当尴尬的时代,有什么诗意可言?”面对这样的质问,诗人们该怎样回答呢?
我想,这个疑问其实包含着这样潜台词:诗意是优美的。戴望舒的《雨巷》、徐志摩的《再别康桥》可能正符合人们对于诗意的认识:语言流畅、意味隽永,有淡淡的哀愁……。
而我所设想评论一首诗歌好坏标准只属于个人的见识。
这个标准是阅读的感性标准,是最低层次的标准,所谓最低层次是因为我理所当然地排斥了各种诗歌理论对这个评论标准的强行介入。促使诗歌继续保持它阅读的感性标准,是不是还将与时俱进地伴我们同行?是的,我们的诗歌环境正在悄然地发生着与商业社会后工业社会改换招牌似的同步的变化,我们的诗人正在大量地致力于语言的新鲜度语感的纯正度内容的竞赛中,诗歌的先锋性由此更加地纯粹,形式更加大于内容,所以有人说问题不在说什么而在于怎么说。作为这个时代的还没有僵化的人,我个人认为这也是我们现代汉语诗歌的一条不错的道路,但是显然并不是唯一的道路。某些诗歌的高度,我们无法达到,我们可以换一条路,自己走出一条,我们也可以达到自己的高度,但是我们却不能轻易地否定某些诗歌所达到的高度。这是艺术的良知。
诗歌来自于我们对生活对世界的看法,来自于我们对于诗意的发现。
由于我现在所从事的与文学无关,我这个执着的文学爱好者因而也就很少读诗了,翻阅报刊杂志时,通常是不找诗歌栏目的,既便是偶尔相遇,也总是匆匆漫瞟一眼,就这样悄悄翻过去。诗人吴投文与我同为郴州市人,虽不在一个县里,然而毕竟还是有些地缘亲切感,加上我们对诗歌所共同拥有的爱好,所以,我们也就交往频繁起来。他的年纪比我稍大一些,算是我的兄长,更是我的老师,因而他对我也就特别关照一些了。2004年12月份,很有幸得到他亲笔鉴名的诗集《土地的家谱》。在出版这部诗集前,他就已经在国内外各种文学报刊上发表了许多诗歌,又是专门从事现代诗歌研究与评论的文学博士,而他在赠词上仍然写上请我指正一语,固然是现在赠送诗集的一种格式,但对于我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文学爱好者来说,似乎显得有些多余(甚至也有些过分)了。而这也恰恰显出他为人的诚挚与朴实。正是这样的原因,我想我有必要写点什么,由于我并不擅长于评论,故而这篇小文章只能算作读后感。
由于个人的偏好,我一开始阅读这些作品,就很喜欢收在诗集前面的那些作品。这些诗歌显然是写于诗人在他武汉求学的羁旅生涯之时,故有不少诗歌都是抒发其思乡之情的,很合我现在的心境。于是,象“书剑自书斋中飘零/我是楚地的诗人/流落在异乡的城市里”(《家园》)这类主题的作品读来就如是在抒写我自己的心曲。
羁旅诗一向是中国古典诗歌中的重要主题之一,而在唐代显得尤为发达,其原因当然是唐人的阔大胸怀和“行游”风气所致,所谓“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在他们身上体现得极为明显。在古代,由于交通不发达,人们很少出远门,既便是为增长见识外出游历,舟车劳顿,关山重重,也是要一年半载才能返家,甚至从此客死他乡也是常事。故而抒发对故乡的怀念之情的诗歌就存在于几乎每个中国古典诗人的作品中,如李白著名的《静夜思》等脍炙人口的作品。那么,到了今日,科学技术的日新月异,绕地球一周也不过一个昼夜来回,按理说,往返故乡也就不算什么困难的事了。但是,我们应该清楚,思乡并不仅仅是一种地理意义上的情感,还有一种文化意义上的惆怅,它是属于心灵的故乡。所以,此类诗歌,你很难判断诗人对“故乡”一词的确指方向,如“我是萍踪浪迹的游子/为向往城市/不慎陷入城市的泥潭/故乡成为弥足珍贵的记忆/风景依然如在眼前”(《故园》),“我是披枷流放的楚囚/在铁栅栏的岁月深处/回望万里家园”(《家园》)。这些深沉而质朴的语句中,我们可以感觉到诗人对故乡的歌咏早已超越了狭义的故乡,感叹的也不再仅仅局限于永乐江边那小小的村落。当然,有一些作品所怀念的故乡则是诗人的出生地,如《乡村记忆》:
我在城市里写诗 天空和阳光是记忆中的
阳台上有一棵树和一只鸟 是从商店里买来的
站在高楼上 是望不见父亲和母亲的
但尽管如此,我们仍然不能擅自将这种与城市相对的“故乡”理解为诗人地理意义上的故乡,对城市的小小愁绪并不足以概括出整个思乡的心境。城市里没有“天空和阳光”,它们只存在于记忆中,这个记忆除了与故乡相关外,就是对城市发展进程所带来的各种弊端所导致的忧虑和怀疑,这甚至是一种追悼式的抒情。而“阳台上有一棵树和一只鸟”则“是从商店里买来的”,无论这棵树和这只鸟所隐含的意义是什么,它本身也是带有乡村的记忆,作为乡村的独特标志,它们所赋予的意味远远超过了它自身的意义,因为它们代表了另一种生活,另一种生存态度。于是,诗人的怀乡诗就不再是严格意义上的“羁旅诗”了,而是对人类处境的另一种关照与忧疑。
而且,我们还可以发现,他常常将他心中的故乡喻为“她”,也就是他心中的恋人。这是诗歌中最常见的一种写法,或者象征。人类的心灵故乡在情感上总是与相思相恋异曲同工,在最后的归宿中,“她”就是我们的真正寄托。
如《收获季节》:“亲近泥土远离诗歌的爱人/一生与稻穗相依为命/锃亮的镰刀代表她的心”。在这里,“她”所寄托的情感就是对乡村生活方式的向往与怀念。又如《葬礼》:“……你一生眷恋的泥土/深情漫过你的头顶/庄稼影里古典的村庄/纷纷扬起清明时节的烟雨” 。同样也表达了对与“故乡”相关的泥土的深深眷恋。
诗人的早期诗歌,语言相当精致又隽永,很有唐人诗歌的味道,如《重归故园》:“如今在千里风帆之外/舟子横笛归晚的渡口/思乡的月亮在水深处/爱人 我们孤舟远处停泊/异乡的月亮在水深处/长篱打捞不到月色”。传统抒情方式极为清晰地出现在诗人的作品中,诸如《诗经》中的赋比兴等艺术手法,以及象征等表现技巧的运用,使他的诗歌抒情方式呈现出多元和丰富的特色。特别是诗人吸收了唐人诗歌中长于形象刻画,而蕴情其中的特点,以及宋词中理性也渗与了其中。这些特点也表现在他的情诗中,如《致……》,也许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情感,生怕这种情感过于激烈,脆弱的心脏无法承受,这封给情人的信被寄托成另外一种事物,“我是你窗前来去无踪的一缕风”,风是缈无踪迹的,但它永远伴随着他所思念的人,“总是轻轻地撩起绿色的窗帘/悄无声息地靠近你”。每个人对爱情都有自己的憧憬,然而现实却不容人有太多考虑的余地。更多的情形却是,“想起你轻柔的喃喃细语/我们并肩走向竹林深处”。这种情感仍然只能悄悄地在“深处”释放。诗人渴望的仍是经典又传统的爱情。诗人还“从唐诗宋词里”撷取“飘来的月亮”,将中国古典诗歌中描写爱情的典型意象镶嵌在作品中,于是象朱自清一般,“在静夜的荷塘边徘徊”,静静地体味那种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情感,这种情感在“微风送来淡淡的宁静”中,仍不免有“涌动我心中的忧伤”的滋味。我想,诗人所渴望的爱情,是“忘情一吻使星辰坠地”。
这类诗歌与前面所论及的怀乡诗或羁旅诗,都表明了传统诗歌的抒情方式对诗人创作的影响。
最后,诗人在做着不可言说的言说时,往往开始显露出某种无法言说的力不从心,比如,集子中的若干诗篇,整体上缺乏锤炼,仿佛“硬做诗”似的透着底气不足,仿佛绝膑者的游戏。有的不过是一些意象的还原,甚至意境陈旧,与某些知名诗章存在撞车现象。作为诗人吴投文诗歌的批评者,我希望我对此类不足之处的指出不是随意而漫不经心的:
就形式而言,诗人吴投文的诗非常适合朗诵,它音调铿锵,语词舒缓而又沉著,华丽而又简朴,犹如一艘在夜色磅礴的荒谬海洋中悄悄行驶的多桅帆船。在这方面,诗人很像艾略特。一些富有魔术性暗示的隐喻又凸现着孩子般的透明,那些浓缩而又明确的诗行并无多少晦涩之处。诗中需要出现的空灵和沉重被一只艺术之手处理地恰倒好处,音节的长短和节奏正好对应于阅读汉文的呼吸。
但就节奏而言,我发现在一部分诗章中,锤炼程度似显不够,比如:“没有一次旅行这样疼痛/这样空洞和盲目//我在桥上呕吐……//河水清清/映着我的面容/和天空的面容”(《没有一次的旅行这样疼痛》),这类语句,就给人一种粗疏之感。在有些诗章中,诗人在词语的运用上显得过于草率,许多词语嵌入得近于生涩,给人一种头重脚轻之感,比如,“静待的玄机无法道破/星星唤不醒血经的黎明/一年一度,诞生与死亡交错/走得出世界/走不出佛的手掌”(《墓地》)。尽管结尾处向我们展示了某种生存困境,体现了诗人在驾驭语言上的机智,但这在某种程度上,我们似乎也可以看到当下“口水诗学理论”的某些影子,没完没了地絮絮叨叨,甚至连篇累牍地出现一些“秽词”,最后以小小的哲理结束写作,向来是这类诗歌所炫耀的地方,而由此抹杀了诗歌作为“语言炼金术”的真正意义。这里需要说明的是,吴投文的诗歌并非眼下所谓的“口水诗歌”,他对诗歌所体现出来的“智性写作”就充分说明了这点。另外还可举几个例子,如,“粉碎一滴水是多么困难/无论太阳,更深的热,或者无限的力量”(《粉碎一滴水是多么困难》)。“我在梦中遇见三个影子/一个是快乐的/在阳光下打开自己/一个是忧郁的/在月光下掩饰自己/一个是虚无的/在黑暗中收拢自己”(《影子》)等等,这类诗句,诗人的灵敏与机智仍不乏见,但让人深感忧虑的是,它们正在向平庸的方向滑动,暴露了诗人疏懒的一面,甚至我们可以说,它们几乎或者就是令人遗憾的艺术败笔。我以为这是诗人亟应引起注意的不良倾向。然而这仍然只是我个人的一些看法,也许是我对诗歌的一种偏见。
当然,我们也应该理解,任何诗人都不可能是完美的,谢灵运、李白、叶芝、艾略特、荷尔德林、里尔克不例外,诗人吴投文也不例外。在对诗人的评论中,出于公正,我不能对他的败笔予以省略,我还要说,他某些作品的不完美使我忍不住感到失望,有些作品有急救章的嫌疑,担心诗人有时会丧失挣扎的勇气,臣服于倒下的冲动,试图汇入浑浊的流俗之河……。
在看完整部诗集后,我坚信诗人是认真而严肃的,他对待诗歌的是一种隐秘的热情,他说:“我不敢说对诗歌怀有宗教徒那样的虔诚,但我曾经确实为诗歌付出过许多,也从诗歌中得到过许多,这使我在平凡的人生中能够体悟到美对于生命存在的意义,因而感到生命存在的快乐。也许诗歌的价值就在这里,使人通过对于向美向善的体验,从而确证生命存在的意义。”这种热情支撑着诗人那种对诗歌“宁静”中的“偏执”。
最后以诗人的一句话结尾:
“诗歌在本质上关联着对于生命的认识,生命与诗的相遇是一个诗人的幸运与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