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确凿无疑的事
祝枕漱
活着必然要想到死亡。
在所有的生命现象中,死亡是最公正的了。塞涅卡说:“想想看,有多少人命定要跟你一起死,继续与你为伴。”这多少人无疑是指所有曾经活着的人,塞涅卡是告诉我们死亡并不孤单,而且也没有拥有不死的权利。死亡是对人生最根本的否定和胁迫,是人类永远无法回避和忽略的重大主题。所以川端康成会说:“我觉得人对死比对活更了解才能活下去。”死亡是人生一个最确凿无疑的事实,同时也是一个最不可思议的事实。没有人能够不死。蒙田说过,人必定要死,因为人活着。这是个简洁又干脆的解释,没有任何言语上的矫饰,但却告诉了我们这样一个道理:“不知生,焉知死。”没有死亡,生存这个概念就无法定义,也就更不会有任何有关生存的醒目迹象和表证了。
没有死亡的活着是我们无法想象的,而且也将是无聊而冗长的,一个烦闷单调没有尽头的白昼都是无法忍受的,何况一个没有死亡的生存呢。卢克莱修说:“我们永远生存和活动在同样的事物中间,即使我们活下去,也不能铸造新的快乐。”正是因为有了死亡,我们才能热烈地展示人类特殊万象的生存景观,才不会对生命轻佻放任,才会有为生存永无止境地争夺、超越、返回、寻觅和皈依,才会有生存的爱与激情,冒险和悲剧,怀念和冲动,欢乐和痛苦,恐惧和焦虑。齐尔美说:“死亡是彻头彻尾地与生命联系在一起的。”对死亡的忧虑是某种创造和进取的动力。死亡抹煞了我们的永恒,而永恒的存在却又是我们生存的最终目的。我们从意识到死亡将随时随刻攫取我们的生命之时,就开始了对永恒的缔结和塑造,于是,就有了伟大者的诞生。除了上帝和神灵之外,伟大者是唯一不死的。人们尊敬和崇拜他们,并不他们的一朽倾注永不枯竭的新鲜血液,使他们不断复活,不断地被赋予新的生命。人们从他们身上看到了永生不死,但反过,这也许就是人们不敢面对死亡的最有力的证明吧。
我们是伏羲和女娲的后裔,是亚当和夏娃的子孙,我们仍然相信可以回到最初的伊甸园,相信可以获救,相信外在的他物能给自己带来福音,相信可以通过最宝贵的精神、勇气、诚实、忠贞、善良和创造来获得永生不朽的力量。死亡就成了检验生命强与弱的唯一尺度。死亡之后的虚无也就成了人活着的最大意义上的挑战。
在死亡的话题中,艺术家是最具死亡气质的,他们对死亡的挑战是对精神上永不满足的流放,他们为自己所认定,虚拟,寻找和追逐的圣境而流放。在川端康成的作品里,我们可以看到生命是成熟、感伤而艳冶的,他心中的女性已不是一种表面意义上的简单所指,而是意味着不可穷尽的也不该占有的生命之美丽和无限,意味着生的遗憾就是死后的虚无,意味着谦逊而诚实地活着,只不过是一种对“路边小草”的生存体验。于是,死亡就成了“荒谬”的极端。然而,死亡同时又是生存的起始,当然,我们也无法回避哈姆雷特的命题,无论什么样的结果和答案都无法满足我们对生存和死亡的思索。于是,在体验了生之快乐和哀痛后,我们想到要体验死亡。加谬说:“荒谬不能成为目的。”古希腊悲剧诗人欧里庇得斯说过,生就是死,死就是生。于是,川端康成死了,在浴室里含着煤气管,身边放着打开了瓶盖的威士忌和酒杯。于是,凡高死了,阿尔小镇一望无垠的原野上永远回荡着那一声沉闷的枪声。于是,海子死了,年轻的生命把所有的诗情都献给了那两枚已经腐烂的橘子。于是还有茨威格,还有三岛由纪夫,还有顾成,还有……。
海明威说:“活着,则勇敢地活下去;面临死亡,则勇敢地死。”
最后,这位勇敢的作家把死亡纳入了他自由意志之下。他主宰了死亡。
他们都最后都主宰了死亡。可他们都超越了死亡吗?
死亡是个永恒的话题,但你不再屈服于残废的胁迫,将不再有任何胁迫能够使你屈服,生命将永恒地屹立在死亡的原野上。超越死亡是人生的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