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枕漱

中国有许多凄美的的并充满了哀怨的爱情故事。比如梁山伯和祝英台，比如范杞良与孟姜女，比如焦仲卿与刘兰芝，等等。这些都是爱情悲剧，中国的悲剧美学在这些故事里被表现得淋漓尽致，但我想，抛开这些美学意义上的东西，以及其它一切可以让我们感动的因素，就不难发现它们似乎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有一方死于暴政或严酷的社会规范或专制的封建礼教的压迫和枷锁，然后，另一方为了他们之间忠贞纯洁的爱情追求奋起反抗，继之死亡,或者双方约定“自挂东南枝”。当然这种反抗是微弱的。不过，死亡往往能把悲剧推向高潮。又回到美学意义上来了。
罗伯特富尔格姆写过一篇讲述爱情的小文章。法国演员查尔斯和他的妻子帕特里夏，他们相伴走过了四十四年的爱情婚姻岁月，帕特里夏患了肝癌去世了，两天之后，查尔斯也随她去了，“由他自己下手。”富尔格姆这样写道。这个故事也很美也很感人，它当然不存在着爱情悲剧，婚姻悲剧，或者需要赋予什么反抗，声讨和诅咒的意义。为什么要写这篇文章呢？道理很简单，我是想提示一下，这些故事之所以广为流传，历千年不衰，这本身就是一个问题。是不是现代爱情生活太乏味，太枯燥，太无聊，太功利的原因呢？或者是这样的爱情故事于现实生活而言实在是太少太可贵的缘故吧。
事实正是如此。在这个人际关系日益功利化表面化的年代，真正的爱情似乎是越来越少了，快捷忙乱的生活节奏使人们不愿再给自己加上爱情的负担，宁愿在一种轻松娱乐的环境里面对两性关系。爱情并不轻松并不风流，它始终要面临失败的危险，所以人们把爱情看透了似的，不愿再让爱情遭受折磨，而是宁肯不动感情地把两性关系放在生活的枝节上来处理。于是，现代的爱情生活早已没有什么浪漫可言，一切讲究的都是效率和时尚。也就更没有什么失恋的这种概念了，也就是说再也不知道什么叫失恋了。创伤（如果存在过的话）会很快愈合，缺憾（如果有的话）会很快被弥补。在两性关系中，人们好象越来越讲究实际，也越来越潇洒。如果身边还有人在为爱情“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还有人悲伤地对别人说他（她）失恋了，那肯定是让人笑掉大牙的，什么年代啦，真是。我们清楚地看到，爱的秩序已经受到种种“性”越位者的潮水般的破坏。爱的堤坝仿佛建立在移动的沙漠上，我们还知道，我们曾经有过和正在有的爱情中，无可挽回地积淀着并不一定合理和历史和文化基因。
也许真正的爱情的确是变得越来越稀有罕见了，如果我们真能像走进人烟稀少的大森林里发现一种灭绝的物种一样，意外地收获了真情，那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有点天方夜谭的味道。就象女作家林白的一部小说中所描述的：他们是最后的红色蛙类。连被公认为模范夫妇的汤姆克鲁斯夫妇和贝克汉姆夫妇都会传来绯闻和离婚的消息，还有什么信誓旦旦的爱情和坚贞的婚姻是可靠的呢？所以富尔格姆会惊叹：“感动我的，是在好莱坞的假模假样的爱情背后，真的有爱的沉重。”
福克纳讲过一个故事：
一个女人因流产死了，她的丈夫仍然被囚禁着，即将开始的十年徒刑使他的朋友为他弄到了一粒毒药。他经过精神上的痛苦的挣扎后，最后作了个决绝的选择：他要活下去。因为，唯一能持续他所爱的女人的生命的办法，就是记住她回忆她，让她在他的生命中永不消失。她不在了，一半的记忆已不复存在，如果他也不在了，那么所有的记忆都将不复存在。他想，在悲伤与虚无之间，我选择了悲伤。
真的还有这样的爱情吗？那是二十世纪上半叶的小说，也可以为样说，真正的爱情只能到小说或者所谓爱情影视剧里寻找了，但这个答案依然不准确，这里面的爱情同样是虚假的，真正的爱情是一种理想世界，而我们的现实生活离它如此遥远。关于这一点，同样是富格尔姆可以替我们回答。
“天知道我碰上这种事会怎么样。”然后他又补充道：“但愿千万不要叫我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