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断在经验中闪现
——读祝枕漱《落叶纷飞时节》(组诗)有感
黄梅学
在文字的躯体上行走的人
灵魂沾满了洁净的雪,那样的歌唱
断断续续,像雨季里的水滴
潮湿得毫无节制。……
——祝枕漱《在文字上行走的人》
在祝枕漱的诗歌中,完整的画面似乎并不多见,大多是一些片断或者片断的呈现。这些原本可以独立的片断之间并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它们被组合到一起只是由于某种极为偶然的因素,而这个因素就是祝枕漱诗歌语言及创作技艺所体现出来的灵动性,他们不约而同地被罗列到一个诗歌文本之中,象血液一样从手腕、指尖注入到同一支笔下,于是就产生了祝枕漱的诗歌。比如《视野没有改变》一诗:
有种感觉透着类似于醉酒后的茫然/一场无意间到来的睡眠之后/往日的记忆轻缓地越过了所有的门檐/被酒水陶醉的声音冰冷地消失/在长廊的尽头,在雨水弄脏的窗台上/滞留的时光没有任何形式的改变
无论是“醉酒后的茫然”,还是“无意间到来的睡眠”,这两个片断本身并无多大的关联,但作为一种与清醒状态相对的生存状态,只是由于“滞留的时光没有任何形式的改变”所导致的迷幻指归,于是它们不得不同时“在长廊的尽头/在雨水弄脏的窗台上”,被当作一种记忆的佐证而组合成了“被酒水陶醉的声音”。只不过,这种声音在回忆中,最后“冰凉地消失”而已。又如《风中的叶子》:
遥远的七弦琴和翡翠色的盔甲/一同抵达即将溃败的堤坝/这是种绝对的沉寂。风中的叶子/嵌在一枚高擎在手的镜片上/一缕血液渗进。那些迎风躲闪的叶子/陷入绝境,在房间温暖不到的地方/又变成一枚饥饿的叶子
这枚“风中的叶子”被寄予了人类个体生存的意义,“陷入绝境,在房间温暖不到的地方”是我们无法回避的最终结局,还有那枚“高擎在手的镜片”,它反射出来的也许是“一缕血液”。这几样物质之间都是生活中的一些简单片断,但它们却共同组成了“风中的叶子”“又变成一枚饥饿的叶子”的艰难处境,而这种处境显然就是这首诗所要表达的主题。从这两首诗以及分析来看,祝枕漱诗歌显然并不追求诗意表达的完整性,也许在他看来,片断式的抒情更能捕捉到他那飞动飘逸的灵感,从而造成了他的诗歌那种奇幻迷离的色彩。
我总是认为祝枕漱的诗歌有着很强的暗喻色彩,他并不轻易地将自己那种激烈的情绪外露,而是借助一些份量轻重不等的词语来表达其对世界对人生的看法,只是在诗歌创作中,这些词语在诗人表达意图时,有意识地遵循着似乎早已经确定好了的秩序,于是在他诗歌中,虽然各种事物之间毫无关系,但在整体布局中却又让人感觉那么和谐,以致让人感觉它们就象天生就是一体似的。
由这种诗歌风格导致的祝枕漱诗歌执著于某些感觉的呈现、牵扯和均匀化,就好像精心调制一种精神的饮品,他有意将整体性打破,然后将这些碎片重新组合,既不要有让人退避三舍的苦涩,又防止过于腻人肠胃的甜蜜。但是让人欣慰的是,在这种有着明显的令人垢病的“中庸”色彩中,却无意中收获了诗意和生命的泉水。比如一首题为《在文字上行走的人》的诗:“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无穷无尽中/火焰中的一粒碎石划破沉寂/只有天空弯下腰,向整个夜晚倾诉/直到放浪的骨头发出清脆的响声”。这里,一个个观照对象互相疏离,“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就象佛偈一样,仿佛向我们昭示了某种生命的真谛,但是隐隐约约中,我们仍然感觉不到这种心如止水的状态,而是“火焰中的一粒碎石”,在“划破沉寂”时,被隐喻的“天空”成为渴望倾诉的人,而这个人就行走在文字之上,但是,当说出“直到放浪的骨头发出清脆的响声”时,也许这种倾诉仍然只能潜藏在内心。这就是形成了一种自我循环的圆圈,而这个圆圈也就成为一个反讽性的词语,它既不完全是诗的题材,也不完全是诗所表达的主题,它是一个受到质疑的对象,通过提示它,诗人重新确认了孤独心境里的自我。
至此,或许可以说,祝枕漱的诗是一种(自我)寻觅的诗,所有的主题好像都是一个主题,正如他写下的,“不仅是一种可有可无的偶然/漆黑的夜色中,一片满载愁绪的孤舟/与一片带刺的指甲,在最销魂的想象中/被疲惫的飞蛾呼唤成一根羽毛/或者在梦见幽蓝的火焰即将熄灭之时/索性将那种愿望放在龟裂的手掌中/击穿泪水中悬浮的所有阴谋”(《十一月六日》),一个个诗意片断经过抽象----这些抽象是如现代绘画中形体感的破碎和形象的符号化获得的,完整化的片断共同构成他所有诗歌整体的一部分。当代诗歌写作中,如祝枕漱这样的写作方式虽然并不乏见,但是将这种种极端而冒险的方式作为自己的主要创作手法的,应该说还不是很多。
另外需要论及的是祝枕漱诗歌中的声调,对旋律的追求与语言色彩的丰富性强调,这显然已经成为祝枕漱诗歌阅读中的共同感觉。祝枕漱的诗歌有时候采取平铺但不直抒的语气,以获得某种情绪的冷静思索,有时候,观察的视觉呈现运用一种白描法,而平淡的语气削弱了一些词语的声音和情绪的强度。分节或节的长度,显示出其声调上的均衡和节制,这一点与其对形式上的追求有关。祝枕漱的诗歌以短诗为主,长度适宜于某种呼吸的情绪。但更多的时候,我从一些诗中不约而同地听到叹息的口气,这是令人着迷的一种口气。在这组《落叶纷飞时节》中,诗人像是一边叹息,一边倾吐心声。
如《视野没有改变》:“这样的时刻,空洞而无限的触摸/开始互相碰撞成游戏。这样的时刻/你能看见树叶从风中逃离,载着/隐秘的情感飞驰。飞蛾与骷髅同时起舞/或者,在被蝴蝶吸吮的血液中/疲软的世界可以通过一张纸的经络/悄悄地覆盖每只单独行走的眼睛”。祝枕漱的诗歌给人一种情绪相当稳定的感觉,他的吟唱也仿佛是在喃喃自语,他想象中的听众都是静静地坐在他的面前,于是在平静缓慢的叙说语气中,让人觉得每一个听众都不需要发表自己的感想。“这样的时刻”,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悄悄地覆盖每只单独行走的眼睛”。
由于祝枕漱过于注重词语的形式美,所以导致了他的诗歌总是给人一种步入迷宫的感觉,于是,我们在阅读的时候,也就不免要为他预设的许多障碍或者圈套引入歧途。因此,留给读者、批评者的仿佛只有两种方法:一条是丢掉种种先入为主的“问题”与“观念”,如同诗人一样地求助于直觉、感觉与想象力;另一种则需要分析迷宫的建造模式,通过设计图理解它的结构,从而选择恰当的进入途径。
祝枕漱的经验实现常常并不放在一首诗的写作进程中获得呈现、伸展,而是以一种略显突兀的方式迸现的,类似于一种乐器的声音,在一片纷繁的音符中间突然激越起来。如果我们细读这些诗,总能找到一两行动人的诗句,在整首诗中发出夺目的光亮。比如:
《在文字上行走的人》:……关于爱情/最简单的想象也与此有着相似的经历/摸索着向前的词语,依旧缠绵
《视野没有改变》:比如旅行,独自一人就是逃离自已/就是借故暂时逃避熟悉的情绪/变成一道风景。于是,我起身去看风景
《风中之叶》:或者将碎裂的感觉模拟成一阵大风/一个少女噘起的嘴唇吹成一枚树叶
《十一月六日》:或者在梦见幽蓝的火焰即将熄灭之时/索性将那种愿望放在龟裂的手掌中/击穿泪水中悬浮的所有阴谋
《渐次敞开的落叶》:当最复杂的灯光也逐渐熄灭时/那点寂寞的热气也随风散尽
在这些诗句中,我们可以感觉诗人的声音是如此的一贯。
在祝枕漱的诗歌中,“自我”似乎是一个谜团,是自我和我(也是你/他)的距离,如《在文字上行走的人》一诗:“将自己往大地靠拢。或者说/在还没有彻底还原成迷离的图案时/一只孤鹰,在我们的仰视中/吹走一片被蝴蝶与草籽调戏的残云/然后遭遇众叛亲离的遗忘”。这里的“自我”,除了首句“将自己往在地靠拢外”和“在我们的仰视中”外,我们没有感觉到里面是否有个“自我”,因为,我们的视线仍然环绕在蝴蝶、草丛、云朵之间,从而达到世界和我的合一。从祝枕漱诗歌中不断势利出现的特殊词语(如镜子、鸟、花、水、黑暗等等)之中,我们很容易发现祝枕漱诗歌中惯常使用的修辞和技巧,含有某种已经有数千年传统的古典诗歌特征,但是,我以为更重要的是对隐匿在他诗歌中的“自我”意识的考察,方能看出祝枕漱的独特视角和他处理个体经验的特殊风格。
祝枕漱是一位风格成熟的诗人,他似乎迷恋于词语的张力,感觉的瞬间闪现以及独特的心境氛围的营造,为当代诗歌写作中的个人化写作,提供了值得借取的珍贵经验。
作者:黄梅学(1981-),男,湖北黄石人,文学硕士,现居湘潭。
附录:
落叶纷飞时节(组诗)
祝枕漱
在文字上行走的人
在文字的躯体上行走的人
灵魂沾满了洁净的雪,那样的歌唱
断断续续,像雨季里的水滴
潮湿得毫无节制。使玻璃模糊
使无名的事物更加艰难
月光照亮了所有的道路
风景被玻璃割成碎片。关于爱情
最简单的想象也与此有着相似的经历
摸索着向前的词语,依旧缠绵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无穷无尽中
火焰中的一粒碎石划破沉寂
只有天空弯下腰,向整个夜晚倾诉
直到放浪的骨头发出清脆的响声
被弃置的面孔才被文字的光芒照亮
这一切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就像这首诗,清瘦的骨架松散如云
无力承担稀薄的空气。但可以单纯地
将自己往大地靠拢。或者说
在还没有彻底还原成迷离的图案时
一只孤鹰,在我们的仰视中
吹走一片被蝴蝶与草籽调戏的残云
然后遭遇众叛亲离的遗忘
我几乎没有信心把它写出来
文字总得有意义。仿佛一生难眠的黄昏
总是与流水、树木以及尘土牵扯不清
茫然的歌唱使一朵行将熄灭的火焰
重新摇曳。点燃一个完美的背影
以文字的形式让想象也断断续续
视野没有改变
不必争论。我们对很多事物看法相似
比如旅行,独自一人就是逃离自已
就是借故暂时逃避熟悉的情绪
变成一道风景。于是,我起身去看风景
有种感觉透着类似于醉酒后的茫然
一场无意间到来的睡眠之后
往日的记忆轻缓地越过了所有的门檐
被酒水陶醉的声音冰冷地消失
在长廊的尽头,在雨水弄脏的窗台上
滞留的时光没有任何形式的改变
这样的时刻,空洞而无限的触摸
开始互相碰撞成游戏。这样的时刻
你能看见树叶从风中逃离,载着
隐秘的情感飞驰。飞蛾与骷髅同时起舞
或者,在被蝴蝶吸吮的血液中
疲软的世界可以通过一张纸的经络
悄悄地覆盖每只单独行走的眼睛
遭受无数挫折的夜晚被口腔收藏
迟疑不定的视线横渡远离尘土的空气
开始像黄昏一样无边无际,同时
又像秋天一样憔悴,光阴陷入泥泞中
风中之叶
当然有着无数的变化,只是我们
都已无法感觉自己。就象你用左眼
看到灰暗的往事。用右眼
看到一颗草籽的最后归宿
往日的视野没有回来,却一如既往地
困扰着我们的房间。里面布满镜片
还留有夜风吹拂的痕迹
连声音也在被撞得七零八落
一只为你而生的水晶下班杯子
举近又举远,在镜花水月的隐喻中
树的影子躺在松软的草堆上
被秋风贯穿了珍藏多年的面具
在光滑的表面弯成弧形
风起云涌,仿佛,有一支神秘的手
突然抓住了远处的事物,并随之流动
或者将碎裂的感觉模拟成一阵大风
一个少女噘起的嘴唇吹成一枚树叶
拒绝死亡,就是拒绝岸上的沉沙
事物的内部被方向抽空,还有那片
最终必被掩埋的芦苇,在微风中摆动
时光在摆动,岸边的叶子在摆动
灯塔也在摆动,绵延不绝
遥远的七弦琴和翡翠色的盔甲
一同抵达即将溃败的堤坝
这是种绝对的沉寂。风中的叶子
嵌在一枚高擎在手的镜片上
一缕血液渗进。那些迎风躲闪的叶子
陷入绝境,在房间温暖不到的地方
又变成一枚饥饿的叶子
十一月六日
像偶然的一块羊皮被锈迹斑斑的刀子
切下了文字,不明也未名的际遇
产生了美与汁液。仿佛一卷书被尘封了
偶然浮现的语言和挣脱了寂寥的幻像
使每个平凡的日子被镶嵌在镜子里
不仅是一种可有可无的偶然
漆黑的夜色中,一片满载愁绪的孤舟
与一片带刺的指甲,在最销魂的想象中
被疲惫的飞蛾呼唤成一根羽毛
或者在梦见幽蓝的火焰即将熄灭之时
索性将那种愿望放在龟裂的手掌中
击穿泪水中悬浮的所有阴谋
这样的日子,落入凡俗的圈套
将继续虚构大雪,虚构大雪纷飞的假象
和雪片上那种永居内心的反光
那也是一种无法抗拒的留恋。或者
是情人们额头上的反光。深秋的北方
有人在肆无忌惮地高声吟唱
渐次敞开的落叶
当清亮的声音越过飞蛾的翅膀
将某种孤独轻松表达时
一束同样孤独的火焰也在内心燃烧
秋天的叶子踮着脚尖,轻轻旋转
还有流水也旋转,留下无数条水痕
落叶,在秋天瘦下去之前咳嗽
溃不成军的落叶无路可逃
紧紧吸住窗外那片包裹着群星的蓝天
当最复杂的灯光也逐渐熄灭时
那点寂寞的热气也随风散尽
唯有钟爱一生的女人遵守诺言
仍留在寓言的草坪上。婷婷玉立
如一枚逐渐敞开心扉的落叶捏在掌心
或者在秋天,她们的身影象一棵树
将一种飘零的感觉发挥到极致
就如这首咸味浓重的诗,落叶与墨汁
相互交融混杂其中,与树彼此克制
兀立。不让枯叶落到树影之外
在树林对面,在大楼以西
相爱者倾斜了,以惯有的四行一节结束
那锋利的指甲陷进了爱情的骨头里
也只有这个时候。大雪从天而降
那敞开的落叶之间,虚构的脸色发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