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疑与荒谬的存在
——关于吴投文诗歌的另一种解读
文/祝枕漱
也许,诗歌阅读者都会承认这样的事实:诗歌不是写得多就好,同样也不是写得少就不好。诗人也不是我写故我在,对于诗歌而言,诗人往往是不在的,文本被读者吞噬还是被瓦解或者遗失,从来就不是评论家的功绩。所有的诗都象在水中,它随波逐流似地漂浮在我们想象的每一个角落里,而当你真正感觉到它的存在时,它又在你不经意间突然消失了,我们所能够看到的往往是那些不能肢解不能颠覆的东西,我们可以说这是一种类似靠近真理而又不是真理的存在。诗歌就是这样紧紧地缠绕着语言,既不会被阅读消解,也不会被时间掩盖,当然它对抗时间的力量会渐渐弱下来。但是有一点必须承认的是,作为一首好诗,它又会不断被继承下去,被不断地重新阐释。所以有人会说“一个人与其在一生中写浩瀚的著作,还不如在一生中呈现一个意象”。(引自裘小龙译《意象派诗选》第152页。)
那么,摆在面前的这本诗集——《土地的家谱》——是否也能给予我们这种“呈现一个意象”的阅读经验呢?是否能够激发我们阅读诗歌时的兴趣不断延续下去呢?
一
吴投文博士的初期诗歌,充满了青春的迷惘与焦虑的气息,这也许是大多数诗人在青年时期进行诗歌创作时所呈现的一种普遍印象。但在诗人吴投文看来,青春的迷惘也许不仅仅是追寻的渴望,更多的是对即将逝去的某种美好事物的追悼。在《寻找诗人》一诗里,诗人就表达了这种困惑与隐隐的愤怒,我们看到“在这个时代,死去的不仅仅是诗人/许多美好的事物像诗歌一样被暴力粉碎/诗人的躯壳仍在行走,他们睁着眼睛/在人群中寻找一枚分币,或者更多的分币”,一开始,我们就会被一种悲凉的情绪所笼罩,作为美好事物的一种,诗歌在面临分币“一枚”或者“更多枚”的“暴力粉碎”时,作为承载这种美好事物的躯壳也就不再神圣,变得无足轻重了,最终也就堕落成为一种只为“寻找一枚分币,或者更多的分币”的死去者。这也许就是当今诗坛的真实写照,诗人仅仅通过这样的描述,就让我们在一种追寻中更趋迷惘与疑惑。确实如此,“一枚”或者“更多枚”的诱惑日益消解精神的大厦,思想的高度成为一种空中楼阁,而这也恰恰是目前诗歌领域司空见惯的景象,作为生活中一种美好的事物,诗歌在面临信仰和理想圣地的不断沦陷的危机下,它的单薄与脆弱已经无力承载任何神圣性的使命。于是,我们不得不面临这样的艰难质问,诗歌高昂的头颅和它与生俱来的高贵还拥有多少价值?
“皮之不存,毛将附焉”。在咀嚼“在这个时代,死去的不仅仅是诗人”这句诗时,就如艾略特的《荒原》的开头:“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悲剧意味悄悄地向四处漫延。世界是混乱肮脏的,也是令人恐惧的,到处充满了陷阱,散发着死亡腐朽霉烂的气息,最难以与世俗同步的诗歌精神首当其冲。然而,诗人并不是只将自己的思考放置在他所迷恋的诗歌吟咏中,而是超越其上,关注整个人类的生存状况,于是,他在这里强调“不仅仅”,死去的不仅仅是诗人,还有整个随之下坠的世俗生活。诗歌写作因而显得愈加沮丧:“诗人在哪里?/佩剑的诗人在哪里?”在这样的质问和呼喊下,我们应该怎样重建我们的诗歌,怎样重新拾起诗人的尊严。“佩剑”作为古典时代的记忆,其象征了一种返回的愿望,于是,诗人的这种愿望就贯穿在了对整个生命真正意义的追寻中,当然,这并不是说诗人想回到古典时代,而是将古典时代想象成一种诗性的家园,就如诗人在前期写下的几首怀乡诗一样,古典时代的“佩剑”“吟诗”被赋予了个性张扬、自由与情感抚慰、精神回乡的意义。
无论世界如何变化,无论四季中的哪个月份最残忍,也无论“佩剑”的时代是否还可重回,真正热爱诗歌热爱美好事物的人不会就此屈服,抗争依然是义无返顾的,他们对诗歌的尊重或者挚爱,最终凝结成一种巨大的自尊,而这种自尊是由反复出现的“多么幸福的人”反讽句式呈现的。“……我真该向你脱帽致敬/我看见你远离痛苦与黑暗的中心/远离真实与生命,沿着口香糖溜达……”的沉静最后成为一种“别谈这个愚蠢的话题”的愤怒。这种类似庆典与仪式的行为表明了诗人决绝的态度:什么才是幸福?对于诗人来说,什么才是诗歌的真正幸福。而从另外一个角度上看,这应该是一种对诗歌目前处境的怀疑,这种怀疑本来就是从疑问的视域出发,最终归结为一个显明而又有力的愿望,终究也就成为一种深刻的怀疑。
关注事物、认识事物、表达事物,进而怀疑事物,到最后顺从于事物,这或许是人与世界相处的一种方式。在《寻找诗人》中,我们感受到的是一种由忧虑、愤怒所导致的自尊与憧憬,这也许尚嫌粗糙,给人一种青春的躁动和非理性的呼喊,还不能真正给予人们一种思考之后的理性认识。那么,《在黑暗中》这首诗则表达了诗人渴望上升的愿望。
在黑暗中,由于视域的被遮蔽,对外物的关注也就不得不转为对身体的敏感。“一个盲人幽灵般出现”,这表明了诗人内心的一种渴望——盲人的渴望,只有黑暗才可以掩盖由视觉造成的残缺,这个时候,任何意义上的视觉都将遭到废弃,光明之下的界限也将被抹除。也就是说,黑暗中,一切事物都是无形的,同时也是被取消的,因为,你看不见它们。这样的结果对于对宇宙和生命都充满了好奇与恐惧心理的人类来说,应该是一个怎么也避免不了的悲剧,因为,未知世界是需要眼睛去观察与发现,甚至审美的,如果失去了这些能力,人类将再也迈不出任何一步。如果站在一个盲人的角度,这种悲哀确实已经深入了黑暗的血液之中,“他的眼睛黑暗/幽深”,这已经不仅仅是无法看到外部世界,连眼睛本身也是“黑暗”且“幽深”的。也许诗人突然领悟到黑暗不仅仅是一种视觉上的不足,而更是一种来自心灵深处的恐惧,以及由恐惧带来的挣扎,“夜色深处的心事/无法用语言表达/仿佛毒蛇喷吐的信子/和罪恶的欲望纠缠在一起”,罪恶丛生的欲望会使这种最后的绝望向更远更深的地方滑去。也正是在黑暗中,无可能也就代表了任何可能,无方向喻含了任何方向,不确定性遍布于世界的任何角落,“真想歇斯底里地喊叫一声/一生只喊叫一次/就像毒蛇一生只攻击一次/然后逃向最深的黑暗”(《多少个无眠的夜晚》)。对事物的怀疑于是也就衍化成对自己身体的怀疑。
当然,这样的解读也是我一厢情愿的产物,每一个读者从各自的需要和角度出发也会有不同的解读,但是,我愿意相信这样的解读更符合文本所释放出来的能量,更符合与大多数阅读者交流部分的需要。
二
黑暗与生存的关联并不仅仅属于恐惧意义上的绝望,在每个人内心所隐藏着的对未知事物的渴望,同样会使人们将自己并不犀利(甚至完全失明)的目光放置在解答问题的事物或者现象之上。作为一个永恒的主题,无论什么样的人都必须亲历死亡,但令人感到苦恼的是,亲历之后却无法说出其中的意义。在充满怀疑精神的人类思维中,死亡从最根本的意义上说就是一种有关生存的哲学,人类终其一生,孜孜以求的也无非是最终感悟到死亡的真谛,而要获得这种感悟,则必须透过生存的泥塘才能挖掘死亡的秘密。
在吴投文的诗歌里,向这种感悟同样是不能忽视的,他不经意间所道出的死亡秘密在很大程度上带有一种宿命的色彩,它认为“死亡是一次快乐的游戏”,却又强调“只有参与的人知道它的快乐”,从这句诗中,我们可以理解为生存其实也是一场游戏,只是不知道快乐还是悲哀。死亡存在于比天空更高更危险的想象中,而在诗人的理解中,死亡其实又与生命最真实的体现——血——有着最为紧密的联系,仿佛承载死亡的一切重量的只不过是“一滴血”,他说:“一滴血沿着岁月苍老的刀刃/抵达黑暗长途的尽头”,勿庸置疑,这个黑暗的尽头就是死亡。死亡就这样不经意间降临了,“我在深秋抬起头来”,死亡隐藏在时间里,它迫使我们每次抬头都无法摆脱死亡预留的困境,所以“时间的流逝”就显得格外“触目惊心”了。
体验到死亡的诗人是孤独的灵魂。死亡是时间的秘密,谈论死亡是危险的。人生本来就是时间的宿命。有时候,我把它理解为,写作拉长了时间,写作发现了世界的隐秘。上面所引的诗句主要出自他的《怀念1980年有弟弟》,这是诗人唯一一首直接触及死亡主题的诗歌,但并不代表诗人对死亡的关注力度不够。诗人回忆其最早的一首诗就与“生命与死亡”有关:“大约是慨叹萤火虫短暂的生命的,其中不乏‘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青春情绪,却也表现出一种近乎先天性的忧郁症候。”对死亡的思考其实是贯穿人的一生的,何况是一脱下带有“近乎先天性的忧郁症候”的诗人呢?
也许每一个人在面对死亡或者思考死亡时,都是从某一位亲人的故去开始的,但当这种人生中最黑暗的事出现在面前时,对死亡那种与生俱来般的颤栗就随着那一束“最后的火焰迷失于万物的结局”,诗人死于是1980年的弟弟就是这样如最后的火焰让诗人感到,在万物错综复杂的结局中,人自身的羸弱与无能是无以承载“致命的伤口”的,那些行走在“秋天路上”的“花朵”无非是一种剩余的想象,因为这仍然是个无法破除的“轮回的真理”,它依然只存在于黑暗中。一束火焰不过是暂时的光阴,它终究要熄灭,而以此暗喻忽明忽暗的一生,也许比写下一段纪念性的文字更能充分地表达人生的荒谬与无奈。人的生命或者漫长或者短暂,就象指间点燃的一根香烟,燃烧或熄灭,都是转瞬即逝的明灭。就像我此时写下的文字,是否需要考虑其存在的意义呢?也许毫无意义,不过是掉落的一些灰烬,不过是“飘零成落叶的第一声叹息”,是“从一个春天到另一个春天”。你就是拒绝也没有用,不可避免的灰烬的命运。一根烟,不仅仅是诗中那个“跌倒在秋天的一枚果核上”的弟弟,还有我们,对于死亡来说,我们是同一个概念,在时间的河道上都是脆弱的,即使坚如磐石,时间的流水也会穿过僵硬的身体。
关于此类人类处境的言说,诗人总是将自己的思考停滞在怀疑的焦虑当中,其中,他的另外一首短诗《世界》似乎就是在向我们表达,由于个体生命只能“看自己/起舞”,所以无力取舍的际遇显然就成为人类最难以跨过的阻碍,他说:“一个人的世界/是在意志的中央”,这个“意志的中央”就足够消解古往今来无数的历史典籍,那些浩如烟海的历史文本被彻底地撕去了虚饰与伪装,彻底呈现出一种猥琐的面貌。但同时,这句诗也似乎可以理解为,个体的独立存在也许比总体历史的演绎更靠近真理,自我言说才是真正的言说。“三个人的世界/是在激流中的船上/奋力/划向三个方向”。这里展示的是一幅荒诞的历史图景。而在《古战场断想》这首诗中,“一切帝王将相把自己刻在碑上/终会在历史的火光中烟飞云散”,极为出色地表现了“生存”成为“逝去的梦”的意义,当然,这里有必要说明的是,从整首诗来看,诗人的写作是出于一种“纪念”的心理,但其精神的触须却是指向形上世界,他说:“一切逝去的都不是梦,是记忆”。事实上,个体的生存经验更能恰如其分地映射人类存在的处境。它令人想起伟大的帕斯卡尔和略显羞涩的卢梭。
帕斯卡尔说:“我的,你的——这些可怜的孩子们说:‘这条狗是我的;这儿是我的太阳地。’这就是整个大地上篡夺的起源和缩影。”卢梭说:“谁第一个把一块土地圈起来并想到说这是我的,而且找到一些头脑十分简单的人居然相信了他的话,谁就是文明社会的真正奠基者。假如有人拔掉木桩或者填平沟壕,并向他的同类大声疾呼:‘不要听信这个骗子的话,如果你们忘记土地的果实是大家所有的,土地不属于任何人的,那你们就要遭殃了!’这个人该会使人类免去多少罪行、战争和杀害,免去多少苦难和恐怖啊!”两位法国的智者从人类文明的“篡夺”史中,向我们揭示了种种“罪恶”和“肮脏”的起源与事实,这种深邃的智慧为我们观照人类的艰难处境做了极为震撼的警示。但是,作为一名普通的略显忧郁的诗人,吴投文却也有意无意地将笔触延伸到了“历史的祭坛”,用他那仿佛是无意识采摘的意象,诗意地重复了先驱们的真理。
三
诗人在诉说生存的荒谬时,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因素。他似乎为自己布下了无数晦暗的栅栏,然后他以一种令人惊讶的勇气在这些晦暗的栅栏中左冲右突,当此之际,诗人显然无法控制自己久已压抑的情绪,因而表现出了少有的焦躁。事实上,他在这些圈定的晦暗的栅栏中,正在搜索黑洞般神秘的无意识,搜索历史的集体的且又是个人的,映射于心灵深处的影像。无意识这样的思索构成了诗人无比宏阔的想象空间。它由一个个沉没于黑色海水之下的晦暗的栅栏所勾连,我们可以感受它,但却无人可以看清它的真实结构。诗人在此展示了他潜入大海深处的特技,在阳光不及的晦暗的栅栏中摸索,打捞出珍贵的意象,然后双手捧着慷慨地或者略显犹豫地献给我们。
《零,或者圆圈》:“你指着雪地上的一个圆圈/问:这是什么?/我说:零,或者圆圈//你在圆圈的后面再加上一个圆圈/问:这是什么?我说:两个零……或者圆圈?//你再加上一个圆圈,直到加上无数个圆圈/问:这是什么?/我说:三个……或者更多?//你把手掌翻过来/像智者翻开一个秘密/你说:这是零,或者圆圈,或者我自己……”()。
那“或者我自己”,一切生命的隐喻都隐含在这个“圆圈”里,这是一种智慧还是一种悲哀?时间构成了我们生存或存在的介质,我们可以自由地逃逸,但介质是不可逾越的。我们被定格于这样一个类似于“零”的“圆圈”中,永无回归,却同时又感受着永无回归所给予我们的威胁:在宇宙中,无人可与我们如此对话。这种悲剧苍茫而又浩渺,令人感到萦绕在静寂中的晕眩。书生气十足的诗人吴投文,是怎样将他的“孤独”隐含在“无数个圆圈”里,“一个人是多么孤独,遇见另一个人/仅仅是两个人,或者陷入更深的孤独”,在这样一种可以不断被阐释的“圆圈”里,人的生命“也许是大地上无处不在的空气”。生存于荒谬。诗人所揭示与展现的处境不也正是你的我的处境吗?在《零,或者圆圈》这首诗中,诗人成功地拈出了“荒谬”这一悲剧主题。这是一个思考者有所言说而又无所言说,同样也是无法言说,却又不得不言说的彷徨悲剧。它警示了言说的指称边缘与形而上禁忌,而言说者竟是自由的。
诗人在此“喃喃”的正是一种进退失据者的台词。这些词语充满了种种不确定性,种种幻灭者走投无路的抗诉。但是诗人仍在没有了耶路撒冷的时空中朝圣,且坚定地走在朝圣的路上。荒谬的是我们根本不知道这条道路的指向是否正确,或者说我们根本不知道是否有这么一条道路。这位自由地走在歧路的形而上的朝圣者和幻灭者,在史无前例的大荒凉中,吟唱着什么样的孤独呓语?演绎着一场什么样的舞台悲剧?这些,也许可以直溯陈子昂登上幽州台时留下的那首绝唱:“……念天地之悠悠……”,古人已矣,后人并不与“我”同在,这是落草并流浪于时间的荒蛮之地的形而上的哀吟,为我们无力理解和被理解的孤独存在怆然涕下。这在诗人的作品中不断地被吟唱着。它既包容又渗透,诗人的吟唱空前地丰富起来。读着《零,或者圆圈》,感受着诗人溶入哲理的九曲回肠,一唱三叹,我们所看到的是印记着诗人指掌纹理的那种奇异的挣扎。这恰恰构成了《零,或者圆圈》最具特色的风格。诗人的挣扎竟是出奇地静穆。他明明是在挣扎着,在动摇、徘徊间挣扎,但我们却感受不到诗人声嘶力竭的呐喊。这一点与善于透支激情的诗人不同,与奈客索斯那种自恋式的抒情诗不同,他只静静地诉说着,在他的诉说中你甚至感受不到他的断层。他就仿佛一个吝啬鬼在支付着自己的金币。可是,也恰恰因为如此,诗人的诗赢得了令人嫉妒的艺术张力。我们看到,诗人吴投文吟唱的悲剧与荒谬,瑰丽、奇谲而又丰美。“从黑暗到黑暗,从零到零/从空洞到盲目”,因苦恼而挣扎并呈现出忧郁气质的诗人,无比幸福地在他的吟唱中得到了自由,在一片真干净的白茫茫大地中平衡了他的想象,尽管他因此付出了并仍将付出着痛苦的代价。
还有《烛光》一诗:“我坐在午夜烛光堆积的深处……/惟见一卷诗书悄立案头/听我浅酌低吟”。还有《墓地》和《饮者》,尤其是后者,“一杯酒放在桌上/喝酒的人在三尺之外//喝酒的人在三尺之外/一杯酒放在桌上”,这样反复回旋式的吟咏,最后把我们带向了“世界是朦朦胧胧的”告诫,诗人在此蕴含的象征有一个奇异之处,那就是,你可以感觉到诗里意象的实在,但同时,它也让你感觉到空灵、飘渺和难以捉摸。这样就构成了阅读中神秘的空间张力:它具有了耐人寻味而又无迹可求的欣赏矛盾。正是这种矛盾,让人体会到诗人语言后面有一个熟悉的比喻:那就是海明威无数次提到的沉在水底部分的冰山。当然,《饮者》有一些浮在表面的东西,让人感到诗人也有些迁就滑动了,诗歌创作有如呕心沥血,慵懒和困倦甚至损耗血气这样的时刻终有一天会到来,但不可否认的是,它在整体上给出的一个又一个象征却是高度诗化的,真正的分量在水下,在幽深晦暗之处。于此,我们在就这样体会到了诗人创作的痛苦。诗人吴投文经由痛苦而分娩的象征,是完全个性化的。这一点又是由他的隐喻方式决定了的。也许所有的诗人都可以搞出“象征”这种东西来,甚至所象征的本体也可以是同一的,比如,无论艾略特还是庞德,里尔克还是瓦雷里,叶芝还是荷尔德林,甚至聂鲁达,都曾在自己的诗篇中吟唱过“孤独”的主题,并寻觅了种种意象来做“孤独”本体的象征。
四
从前面几节的阅读与分析中,我们可以发现吴投文诗歌有两个重要关键词,那就是怀疑与生存。这两个关键词也许不能完全涵盖诗人的写作与思考,但是他对存在与怀疑的吟唱所具有的悲剧性质却渗透到了几乎每一个角落。恕我直言,诗人在诗歌中所表现出来的生命力是孱弱的,无论其后来的诗歌如何表现出批判社会或嘲讽恶习的倾向,但是这样的批判与嘲弄并无多大的力度,甚至可以说其中更多的是一种潜藏在愤怒之中的悲伤与沮丧,这种情绪应该并不足以支撑其抒写悲剧意识所需要的勇气与慷慨。于是,这样一个问题也摆在了我们面前,那就是诗人何以会不厌其烦地表达他的这种怀疑与隐痛呢?我个人推测这一点也许得益于他那仿佛天赐的感受和存在的悟性,也许,还有生存苦难环境的影响。
也许是出于人性本有的怯懦与忧郁的气质,诗人在写作与思考时,有形无形中,总是被一层层密不透风的迷雾所包围。诗人几乎是以一种沮丧的语气在《生活》一诗中说道:“时间搬不动/你心上的忧伤”,显然,在诗人的意识中,时间作为可以弥补生存缺失的一种物质,在人自身的生存意念中,仍然不能够与“心上的忧伤”等量齐观,也无法从根本上让忧伤在时间的长河中,如一片浪花,最后消失在无形无影之中。在《日子》一诗中同样表达了这种感悟,诗人这样说道:“无事可作就面对墙壁/就做一千种幻想/每个幻想都白发苍苍”。这样的感悟,我不知道诗人是何种创作心态与情绪下完成的,但在我的想象里,总是忍不住浮现出诗人泪流满面的形象,这个形象被秋风吹得衣袂飘飘,灰茫茫的天空下是一片无路可逃的混乱与阴冷。因为,在我的理解中,“幻想”是试图走出困境的突围之路,但危机四伏的世俗生活却将被赋予了“白发苍苍”的结局,这样的结局还不足以毁灭思考者的所有努力与抗争吗?
而在《粉碎一滴水是多么困难》等诗歌中,诗人所表达的幻想破灭似乎更加触目惊心:“一个人遇见一滴水,力量多么悬殊/只有一颗伤痕累累的泪,安顿在水的深处”。另外,如《多少个无眠的夜晚》“夜色深掩心事/无法用语言表达”;《无题(一)》:“只有一条路没有断绝/通向黑暗/只有一扇门是打开的/通向地狱”;《怀疑,或者梦呓》:“黑夜再一次把我收拢/黑夜的暴力把我收拢……怀疑,或者梦呓/是我惟一的语言/我迷失在黑暗旋流的中心/致命的危机把我一次又一次叩醒”等诗。水的柔韧让诗人觉得这也是一种力量,然而在与“一颗伤痕累累的泪”相比,它是否真的将其安顿在他的深处呢?同样,作为幻想赖以存在的主要时空,黑夜也无法给予梦中的语言以永恒的安全,因为它终将会被各种无形存在的危机所惊醒,也终将会将诗人的思绪引向地狱。
诗人在这类诗歌中的反复倾诉,也许能够支持我的猜测。我在这里感到的是一种生存主体迟暮的孤独、彻悟者试图对焦虑的省略、诗人对生存中险恶骗局的憎恶、对有如宿命的螳螂捕蝉式的危机的警惕、对背叛者道德沦丧的恐惧、以及对“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古老命题现代翻版的困惑。除此之外,诗人的书生气也构成了他的悲剧背景,譬如,他在《一根羽毛》中,即使诉说着“生存”的故事,“一根鸟的羽毛/其实是重量的等号”,但它终将“是一种承受不住的轻”,成为一道让诗人的手臂顿感深重的目光,那么,这束“惊异”的目光隐含了什么样的意义呢?这束目光为什么会让诗人感到“或疾行者的脚步/使大地轻微地颤动”呢?生命的焦虑与迷惘使诗人对万事万物都产生了不可遏止的怀疑,而这种怀疑精神的触须同样也是指向形而上世界的。但诗人仍然有试图挣扎的勇气。这里面可能有一个从“生存”向“存在”的直觉逻辑过渡,这样说,是因为他生存正是借助幻想才得以到达存在的彼岸,他说:“你举起的重量是整个地狱/你听到的召唤来自天堂”(《天堂》)。
事实上,当然也可以这样说,在他的诗中,个体的生存经验映射了人类存在的处境得到了很好的表述。著名的浪漫主义诗人华兹华斯曾指出,诗是强烈情感的自然流露:“它起源于在平静中回忆起来的情感。诗人深思这种情感直到一种迫使平静逐渐消逝,就有一种与诗人所沉思的情感相似的情感逐渐发生,确实存在于诗人的心中。一篇成功的诗作一般都从这种情形开始,而且在相似的情形下向前展开。”(华兹华斯:《抒情歌谣集·1815年版序》,《十九世纪英国诗人论诗》,第22页。)诗歌作为情感自然流露的一个途径,它总是与某种平静的记忆相连,只是这种记忆在不断的展开过程之中,逐渐与诗人的抒情欲望相结合后,最终通过文字与情感的表达得以完成。华兹华斯恰如其分地道出了抒情诗的真正意义。
我想,诗人吴投文恰恰也是如此地沉浸于自己的回忆之中,他将自己的个体经验放在人类观照自身的视野中,最后使得他的吟唱显得尤其缠绵又忧郁,透出一股浓烈的悲剧意识。于是,我们不难理解,诗人总是不经意间被自己的语言所激动,在言说和缄默中,在寻觅和诘难时,在理想与意义间,往复不已,并控制着激情。而在这令人悚然的控制中,却依然付出着他的激情,他的爱,他那爱到颠峰并在另一座颠峰守望激情和爱的努力。
这篇文章终于写完了,但我仍然不知道我是否已经读懂了诗人吴投文的诗歌,只是我想强调的是,由于诗歌本身的特质所呈现的阐释空间足以让每个阅读者“误解”或者“曲解”其创作者的最初动机,所以我也就不再为自己不能很好地理解诗人的创作心态而感到羞愧,于是心下也就释然了。当然这只是笑谈。最后,我想非常认真地再次强调,诗人吴投文诗歌所弥漫的怀疑精神在某些程度上,既促成了诗人与众不同的诗歌特色,但长此以往,必然也会损害他美好的感觉。而在我看来,也许后者似乎更为重要,所幸他最近的诗歌已出现了与此前作品不同的方向,只是有一个疑问,不知道他的这个方向最终会停留在哪能里。